近十年里，美元在日韩外汇储备和结算中的占比长期维持在六成以上，两国开始认真考虑“走多远、怎么走”的去美元化。
如果只看贸易和储备结构，日韩似乎被死死绑在美元战车上：日本外汇储备常年在1万亿美元附近，其中美元资产被多家机构估算在60%上下；韩国约4200亿美元储备里，美元同样居于主导。华盛顿一次加息、一次缩表，都会顺着收益率曲线直接敲在东京和首尔的资产负债表上。
真正让两国“坐不住”的，是过去几年美国把金融政策当成对盟友的筹码使用。2018年起，美国以贸易逆差和汇率问题为由，连续四次把日本和韩国拉进“汇率操纵观察名单”，同时在钢铝、汽车关税上挥舞“大棒”，逼迫两国在利率和购债节奏上配合美联储路线。这不是抽象的“美元霸权”，而是会落在每一次政策会议上的具体压力。
日本央行的反应很早就开始酝酿。2015年升级的“BOJ-NET”跨境结算系统，使日元实时全额结算的覆盖范围大幅扩展，部分亚洲交易开始绕开美元中转。到2023年，日元在全球支付份额虽只有约5%，但在日本对东盟部分成员的结算中，日元占比已被官方点名“在逐步抬升”。这不是要取代美元，而是在关键区域先加一条“备用车道”。
韩国走的是另一条线。2008年金融危机时，韩国在短短数周内外汇储备减少近300亿美元，深刻体会到美元短缺的窒息感。之后与中国的双边本币互换协议一路扩容，到期规模达到4000亿元人民币级别，韩国央行还与印尼、马来西亚等国签过本币互换。贸易数据里，韩中贸易中以人民币和韩元计价的比例虽然仍低于以美元计价，但商务部门的说法已经从“试点”变成了“常态工具”。
问题在于，结算渠道可以多元化，金融地基却仍深埋在美元体系里。日本对美持有的美国国债常年保持在1万亿美元上下，位居全球最大单一持有国之一；韩国银行体系的对外负债中，美元占比长期超过70%。一旦美国以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或“二级制裁”工具动手，收紧美元清算或冻结部分资产，日韩短期内就会面临融资成本飙升、外汇市场剧烈波动的双重挤压。
这也是为什么国内舆论偶尔喊出“举起反美大旗”，政策层却一直避免出现硬性对抗信号。两国财政部门每年例行公布的对外资产负债表里，没有任何“去美元化目标值”，只有“多元配置”“风险对冲”之类谨慎表述。说白了，谁都清楚：在全球外储中美元占比仍在58%左右的现实下，贸然“砍断”美元，只会先砍到自己。
真正值得注意的，是日韩在“体系内腾挪”的那些小动作。日本在东亚推动的区域外汇互换安排（清迈倡议）里，日元出资比例和可动用额度几度上调；韩国则积极参与东盟+3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的预警机制，用数据把区域流动性风险做成更透明的仪表盘。这些机构名字不响亮，但每年发布的监测报告、模拟情景和压力测试结果，正在悄悄降低对单一货币的依赖。
同时，两国也在用本币债券市场“垫阶梯”。东京和首尔的本币国债收益率曲线已被多家全球指数公司纳入基准，部分海外资金开始以日元、韩元计价配置债券，而不是买入美元资产再对冲汇率。2023年，日本国债市场海外持有比例接近14%，韩国国债海外持有比例在20%上下波动，这些资金的存在，为两国将来增加本币定价比例提供了某种支撑。
当然，风险并未因此消失，只是形态在变化。假如日韩大幅提高本币在区域结算中的占比，同时维持对美国国债和美元资产的高持有比重，就会出现一种微妙局面：贸易结算在“去美元”，资产配置在“抱美元”，两条线一旦出现方向性错位，市场就会用汇率和资本流向给出冷冰冰的反馈。日元在2022年一度贬值到150比1美元，韩元对美元当年累计跌幅也接近20%，背后都有连锁反应的影子。
更现实的掣肘来自国内结构。日本国债余额已超过GDP的250%，低利率几乎写进了政策基因；韩国住户杠杆率连续多年高于100%可支配收入，房地产和股市对利率高度敏感。在这种条件下，为了对冲美国金融周期，两国很难通过“猛踩刹车”式紧缩来自主调节，更多只能在汇率指引、远期市场干预、外汇储备运用上做精细微调。
在美国视角里，日韩的一系列操作并不必然等同于“反美”。美国财政部每半年公布的《汇率政策报告》中，对这两国的措辞仍以“密切沟通”“鼓励透明”为主，并没有把他们归入高风险对手名单。真正被频繁点名的是那些被指控“持续、单边干预”的经济体，而这一点，日韩都在刻意规避：每次出手稳定汇率时，财政和央行通常会在数日内公开大致规模，避免留下“隐蔽操纵”的把柄。
于是就形成了一种颇具张力的状态：一边是在东亚铺设本币结算、区域互换、债券市场开放等“缓慢离心”；另一边是仍然在美债市场、美元清算网络深度嵌入全球金融中枢的“主动靠拢”。这种看似矛盾的双重布局，本身就是日韩应对美元体系的现实选择——既要为未来可能的冲击预备缓冲板，又不愿也不敢在当下触碰美国真正的红线。
接下来几年，真正值得盯紧的或许不是口号，而是几个细小指标：日韩外储中美元占比是否稳步下调1–2个百分点一年；区域内以日元、韩元计价的贸易额能否持续增长；以及美联储每一次加息或转向时，东京和首尔是否还会像过去那样立即跟随，还是敢在某个节点上“慢一步”。
在这些具体数字微调之间，去美元化会被慢慢拖成一场长期工程，而不是一声宣战。